清江引

尝试着写一点东西。

“他为后世写作”

*补档,大二一门文学课的读书笔记,写得很尽兴,就放上来吧。

他为后世写作——《第七天》读后感

初读余华的《第七天》,是在今年书展买到书回家的地铁上,之后便一口气读完了,当时非常得失望,丝毫没有感受到书封上说的“比《活着》更绝望,比《兄弟》更荒诞”,唯一的感觉只是太流畅了,怎么就读完了。或许是因为读余华之前的作品包括《活着》和《兄弟》时我尚年轻,对书中描写的那些个时代还没有深入的了解,因此带来的震撼绝望之感非同一般,因而也对《第七天》有了过高的期待。

但当这个学期对当代小说有了比较系统的了解后,再重读《第七天》,发现其中有许多丰富的东西值得挖掘与思考。

《第七天》可以说是余华不同的创作风格的汇总,是一部“荒诞现实主义”风格的作品。

小说有着比较明显的余华八十年代先锋小说的特点。余华的前期作品荒诞而残酷,比如《河边的错误》表达的是文明社会普遍的社会规则的颠倒,正常与疯癫之间移形换位。余华曾在随笔《虚伪的作品》中说道,他到处可以看到黑暗的东西,暴力、血腥、仇杀等等,他把它们掩藏于精心的手法之中,不再忠诚于描绘事物的形态,开始用一种虚伪的形式,揭示被经验的、温情脉脉的现实掩盖的东西,这虽然背离了现状世界提供给他的秩序和逻辑,却使他自由地接近了真实,能将这些东西更好地揭露出来。《第七天》是一个关于幽灵与死后的故事,从第一天杨飞发现自己去世了要去火化,到第二天和前妻的灵魂在以前的一居室废墟前面见面,再到第四天鼠妹带他去死无葬身之地,遇见了许多他身前有印象的离奇死亡的人们,再到最后大家为鼠妹入殓净身,和父亲在殡仪馆见面,这些情节都荒诞而怪异,是现实生活中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与现实截然不同甚至相反,带有了某种“寓言性”的意味。凯泽尔在《美人和野兽:文学艺术中的怪诞》一书中说道,怪诞是一种赋予并表现世界恶魔般的品质,并加以克服的尝试;怪诞潜藏于世界的阴暗面之中,却在小说中被带到了表面,产生了异化,使得文学表达有解放的作用,让本来的不可捉摸得到呈现,从而能让人直面其本身。这或许可以一定程度上解释先锋小说黑暗、怪诞的原因,也可以解释余华为什么会写死后幽灵的故事:余华将死后的不可捉摸真实地呈现在了读者的眼前,让人直面的同时能对现实世界的真实有更深入的认知。

此外,小说也有现实的一面,有着余华在九十年代初的作品《在细雨中呼喊》、《许三观卖血记》以及《活着》的特点,小说有“人间”与温暖的呈现,更接近生活,甚至有些地方非常有力量,这些生命的力量微小但绝不软弱,而这在余华前期的作品中是极力避免的。在《第七天》中,余华花了大量的笔墨揭示世事的冷酷无情,但也有不少能体现人间真爱的地方。杨飞和前妻李青分别之前,李青紧紧抱住杨飞说“我仍然爱你”,而杨飞则回答:“我永远爱你”[1]P47。杨飞父亲杨金彪对杨飞的抚育之情更是人间大爱,杨金彪为杨飞放弃了自己的婚姻,“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认为自己一生里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收养了一个,名叫杨飞的儿子”[1]P92。对鼠妹与伍超的分析比较复杂,但他们的爱情却也是美好的,两个人在最困难的时候依旧不离不弃,相互扶持。

小说与余华第三阶段的《兄弟》也有类似之处。《兄弟》是余华对六十年中国历史总结性的表现,有着对历史无法清楚解释的焦虑。《兄弟》有着对狭隘的“文学”观念的冒犯,是一个“内在于”这个时代的作品,写出了时代的“象”[3]。也就是说,余华写《兄弟》没有超越这个时代,甚至没有反思时代的态度,对整体的文学成规“文学是超越时代的东西,是领先时代的东西”进行了冒犯,把时代荒唐的一面用写实的方式写出来,里面的材料很多都是来源于生活,从实感出发,和时代气脉相通,把握住了时代的活力与生命力,得到了时代的整体。这在《第七天》中也有所体现,甚至更甚。《第七天》关注更多的是近十年来的中国现代社会里的荒诞不经,里面有许许多多的时代热点。比如在第五天死去的人们在死无葬身之地欢快地吃着谭家菜,“四周充满欢声笑语,他们都在快乐地吃着喝着,同时快乐地数落起了那个离去世界的毒大米、毒奶粉、毒馒头、假鸡蛋、皮革奶、石膏面条、化学火锅、大便臭豆腐、苏丹红、地沟油”[1]P155-156;以及强拆、死婴丑闻、砍杀警察、卖肾等等,这些都可以从现实生活中找到原型。《第七天》可以说是完全地贴近现实,带有很强烈的批判现实主义色彩。

《第七天》的探索与超越不仅体现在小说的特点与类型上,结构和语言都与余华之前的作品有很大的不同。

在结构方面,《第七天》更多地给人一种“糖葫芦串”式的感受,每一天杨飞都在雨雪中游荡在不同地方,每到一处便引发杨飞相关的回忆,但相关的叙述却荡开了用一种“上帝视角”来描述故事的全貌。每一天的衔接都很自然,前后的人物也都有相关的联系,伏笔也埋得很好,这让读者在阅读中非常地顺利与顺畅,但很容易让读者有一种小说其实可以一直发展下去,絮絮叨叨,一个故事套着另一个故事,完结与否只看余华心情的感觉,这让小说的整体性不是很强,读者在初次阅读中可能会感到困惑。

但硬要分析,余华对七天的安排其实还是花了一定的功夫,有一定的“起承转合”,叙述节奏也有一定的变化。就像北师大教授张柠在今年7月3日余华《第七天》研讨会上说的那样,《第七天》的整体结构可以说是一个鸣奏曲。这个鸣奏曲或许不像王蒙的《杂色》那么明显,但还是可以用分析音乐的方法来分析《第七天》。

第一天是乐章第一段,是一段快板,杨飞一开始便接到了殡仪馆的电话,故事也随之展开,描绘殡仪馆里的场景,回忆在世最后一天的场景,包括做家教遇见强拆、政府钓鱼执法、谭家菜起火等等,之后几乎所有故事的源头都出现了,节奏都是比较快的。第二天与第三天的节奏比较舒缓,主要写杨飞与李青的爱情以及与养父杨金彪之间的亲情,音乐柔和而安详;但在第三天的末尾随着李月珍的车祸以及死婴事件的出现,乐章的基调开始沉重,节奏也开始变快。第四天与第五天是第二、三天的变奏。第四天从杨飞与李青的爱情过渡到了鼠妹与伍超的爱情,同时也在末尾加入了李姓男子与警察张刚的故事使得音调有所起伏。第五天从杨飞与杨金彪的亲情过渡到了杨飞寻找父亲,描绘了在死无葬身之地的所见所感,音乐随着众人死后的平和而显得比较轻快。第六天主要写了鼠妹与伍超的过往,鼠妹净身准备入殓,描写十分具有美感,此时的音乐是悠扬中带着哀婉,哀婉中又透着希望。第七天主要写了杨飞与父亲重逢以及伍超对鼠妹的回忆,这是整支乐章的最后部分,渐渐进入了最后的高潮,随着杨飞回答伍超的一句“这是死无葬身之地”,音乐戛然而止,仿佛依稀还可以听到悠扬的乐曲旋绕在耳畔。

与结构相对应的是余华对小说文字的处理。余华在处理死后世界以及对现实回忆的描写时的文字是不同的。小说中死人之间的对话都是冷静而节制的,比如第一天杨飞接到的第一次殡仪馆打来的电话:

“喂。”

“你是杨飞吗?”

“是我。”

“我是殡仪馆的,你到哪里了?”

“我在家里。”

“在家里干什么?”

“我在净身。”

“都快九点了,还在净身?”

我不安地说:“我马上来。”

“快点来,带上你的预约号。”

“预约号在哪里?”

“贴在你的门上。”[1]P5-6

双方的话语都非常简洁,不带有很强的感情色彩,给人死气沉沉没有生机之感,可以看出余华在这方面经过了一些谨慎的处理。而在讲述现实世界的往事时,余华会给语言增加一些温度。文中令我印象比较深刻的几处,一是在第三天杨飞在回忆和父亲的生活场景时,“家门口上上下下晾满了尿布,仿佛是一片片树叶,我们的家就像是一棵张开偏偏树叶的茂盛树木”[1]P69,一个看似简单的比喻却就道出了父爱浓厚,字里行间能体会到温暖与感动。还有便是描写杨飞回到生父生母家中,描绘的哥哥与嫂子,姐姐与姐夫汹涌澎湃的吵架,短短两三百字便把本可以作为黄金八点档的家庭伦理剧要拍三四集的剧情描绘得活灵活现。但在处理第七天伍超大段关于他和鼠妹的往事的讲述时,余华为了更好地表达放弃了简洁的语言采用了带有感情色彩的叙述,这确实把情感带出来了并让感情集中而沉重,但文风的转变还是让人觉得有点遗憾。

小说的题目是《第七天》,在的扉页上,印有一句出自《旧约·创世纪》的话,“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但小说整体是一本七日书,写的是杨飞在发现自己死去之后七天内发生的事情。余华认为,这部小说的开始——去殡仪馆,是传统意义上小说的结尾,第七天是死无葬身之地的开始,但却结束了,“小说是从结束的地方开始写到开始的地方”,并且“第七天”比“七日”要吸引读者。北师大张清华教授则认为,小说是安息日的悲歌,整个七天都是第七日,是上帝安息、缺席之后世界混乱景象的呈现。在读完小说之后,我认为也可以从这样的角度解读:在上帝缺席的第七日,杨飞与那些在现世没有体会到公平平等的人们得到了安息,在死后得到了平等的对待。前六天,杨飞都在雨雾中游荡,通过回忆构建起了他身前那个冷酷的世界。而第七天,通过鼠妹和伍超的讲述,回忆了这个通过前六天构建起来的世界,鼠妹走向安息,伍超和其他人走向了人人平等的死无葬身之地,杨飞也与父亲见面重逢,“工”已经完毕,一切都走向了平寂。杨飞他们无法通过上帝救赎,只能通过自己,给自己造就了一个死后平等的世界。因此,前六日与第七日语言风格的变化也可以通过小说的不同层次来解释,前六日是构建,第七日是讲述,因此有文风的转变会更有层次感。

最后,再来看看《第七天》的现实意义与余华的写作目的。

余华或许受左派影响比较大,他认为人与人死后是平等的,才会创造出一个有着浓浓情谊的死无葬身之地,“那里的树叶会向你招手,石头会向你微笑,河水会向你问候。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那里人人死而平等”[1]P225。

《第七天》其实是一部关于精神空间的小说。余华认为现今人们的精神其实是贫乏的,从鼠妹为一部假iPhone4s跳楼可以读出余华对从什么时候开始商品变成无比有追求价值的东西的质问。余华对很多新闻热点事件有着深入的描绘,并写出了许多无辜受害者的无所依靠与悲哀,中国人特别是底层人民是十分孤苦的,只有死后才能享受到关怀,就像小说中描绘的杨飞加入了死无葬身之地的自我哀悼会,“我们围坐在篝火旁,宽广的沉默里暗暗涌动千言万语,那是很多的卑微人生在自我诉说。每一个在那个离去的世界了里都有不愿回首的心酸往事,每一个都是那里的孤苦伶仃者。我们自己悼念自己聚集到一起,可是当我们围坐在绿色的篝火周围时,我们不再孤苦伶仃”[1]P164;以及大家为鼠妹净身是苍老的骨骼所说的,“那边的人知亲知疏,这里没有亲疏之分。那边入殓时要由亲人净身,这里我们都是她的亲人,每一个都要给她净身。那边的人用碗舀水净身,我们这里双手合拢起来就是碗”[1]P197。

三年前余华曾经回答浙师大余华研究中心前主任王侃“为什么写作”的问题,余华回答说“早年我是为了世俗而写作;后来是为了美学而写作;现在的写作,就是奥威尔所说的,为‘政治’写作。”这或许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余华在小说中堆砌了大量近几年内社会新闻,可能是因为他想写出一个国家的疼痛,希望在小说中最多拥有的是前瞻性而不是文学性。这大概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媒体对余华《第七天》研讨座谈会起了一个“他为后世写作”的标题。

但是这依旧无法阻止外界对《第七天》的批评之声。确实,小说中有着太多的现实的堆砌,这些其实很多博客、杂文都在做,并且因为互联网使得信息传递得更快更全面,导致余华想带给读者的震撼感被稀释了,并没有很好地表现出应有的沉痛与绝望。但这就像张新颖教授在余华《第七天》研讨座谈会上说的那样,“现在整个这个时代本身变成了一个新闻,而处在时代当中的我们每个人,处在这样一个巨大新闻当中的每个人,他身边发生的事情都不是新闻了,因为我们在一个巨大的新闻里面,而在新闻里面发生的暴力拆迁等等,只不过是这个巨大新闻里面的日常生活,所以处在这样的一个现实当中的人有一个怎么来理解今天这个时代的问题”,因此余华可能不是在写新闻,而只是在写我们的日常生活,只是这个“日常生活”中有太多我们平日都不敢去触碰的东西,有太多被平日的“含情脉脉”所掩藏的东西。

或许在还没有时间的积淀之前,我们真的很难对一部作品有精准的认识。姑且将余华的《第七天》当成是一种揭露,但我们也要明白,只有揭露却没有进化是不够的,就像所罗门的瓶子一样,有本事召唤恶魔就要有本事把恶魔再哄进去,如果只是在作品中一味地堆砌展示却没有找寻出路,没有办法理解、消化、降服,最后就有可能导致虚无,这是先锋小说无法回避的负面影响。因此,我们可能需要在古典文化中积累的经验知识里寻找到建立在文化传统上的解析与消化的办法,但这或许是一个任重道远的过程。

就像叶兆言曾经说过的,文学应该永远不是一件驯服的工作,永远应该是挑战与冒犯,你好我好大家好那是新闻联播,不是文学。从这方面讲,余华的《第七天》可以算作是一种突破与尝试。此外,我认为文学的解读应该是可以多方面的,如果不能多角度地去解读,而是已经有一个公认的解读的方向和思维限制,那么作品的一个维度就被无限拉长,这就会和长了一个瘤子一样的让人不适。因此,余华的《第七天》依旧有很多的东西等待着挖掘,依旧需要时间来慢慢沉淀。

 

 

参考文献:

[1] 余华. 第七天. 新星出版社, 2013.

[2] 刘志荣.近二十年中国文学中的荒诞现实主义[J]. 东吴学术, 2012 (1): 51-67.

[3] 张新颖, 刘志荣. “内在于”时代的实感经验及其“冒犯性”——谈《兄弟》触及的一些基本问题[J]. 文艺争鸣, 2007, 2: 015.

[4] 他为后世写作——余华《第七天》研讨会实录. 凤凰网读书, 2013.7.5. http://book.ifeng.com/shupingzhoukan/special/duyao103/wenzhang/detail_2013_07/05/27193721_0.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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